黃芥末美乃滋

拍開灰塵，大吹一口氣。

底稿還在。書寫是保存。




〈我城〉

分手的那一天，妳說妳終於擺脫他；那個驕傲、自大、不可一世台北城。習慣府城的乾燥、炙熱、無風，那顆永不喊累的炙日，過了濁水溪躍上北方，到盆地上反而害羞地躲藏於雲朵，潮濕、冷風讓我城的人們也喪著臉。上次和妳約在台北車站的麥當勞，妳看到我時有濃濃的皺眉，妳說好冷漠、吵雜、不喜歡。城市過分整齊的都市規劃，安排好簡單明瞭的路線，府城雜亂的巷弄，那種迷失的小徑來跟現代化的寬廣做比較，易懂的四方塊區域對如此討厭迷路的妳還是較好行走。許久未踏入台北的紅磚，竟也像個異鄉客。妳拉住我過份快的步伐。街上發傳單的、填問卷的、拉保險的、招學生的、送贈品的工作者積極地想把身上的重量分散給每個行路者，於是我們加緊腳步、偽裝冷漠逃離現場。府城的榕樹下，妳停下駐足我卻還在逃。

車站前的大亞百貨已變成「Kmall」，就在我享受南島的土地，大樓內部光明正大地掏空，推陳出新注入一批更絢麗的商店，在台北平凡無法生存。妳說台北的商店像伸展台，百花齊放、爭奇鬥艷，時時召喚行者，妳害怕地捲縮、笑容僵硬，如同是戰役裡被生吞活剝後唯一的倖存者。這時，妳行走加快，卻也淘氣地想要用凌亂的步伐打亂城市的生份，於湖水中蕩漾意外的波動。居府城時，我好像能輕易忘記它，但我知道我和妳對台北都有一種難以割捨的情緒。那年夏天，我在府城享受溫暖，卻在同一時刻失去台北的溫暖，於是我再也離不開、甚至翻開記憶中的藏寶箱。我可以告訴妳，我像妳一樣討厭台北的外表，卻喜愛擁有同樣血緣出生於台北的這群人。

北投的泉、化不開的硫磺味，飄過那條水溝和喧鬧的市場參雜一塊，林林總總的商店比起車站毫不遜色，但少了反光的大扇玻璃。褐紅色的地磚和碧綠色的壁磚，依然存留在幾厝樓房的騎樓間，中藥店、黑白切、麵包店、柑仔店、Han-Tan、三商百貨，中西新舊並存、散置。在車站殺價吃了敗仗的母親恢復生氣，生龍活虎地穿梭既發達又古樸的北投。母親穿著前陣子買的新鞋和賣菜的小販討論小孩的教育問題，臨走前不忘要兩根蔥。妳說跟府城好像，我們一起踏入台北城的遊戲規則裡，開始學習變得嚴苛、小心翼翼、事事求精準。妳對他也是如此吧！拿放大鏡檢視他每一寸，在他面前努力建立良好形象，深怕米飯沾到臉上的糗樣有傷自尊，總想從他那裡挖取更多愛，同時妳又討厭做作的自己。那一天，他開始討厭妳皺眉的模樣，妳忍受不了他笑容的角度。妳送他回台北城，一起丟棄惱人、發亮的不夜城。而我從失去爺爺溫暖的殘酷中站起，貪戀台北寫在過去、現在的記憶，開始重新認識鄉根纏繞我身。兩千零六年的夏末，我又不得不離開。而你，我遠走前為你帶來一稍訊息：「過得好嗎？」我轉身看著我城的天空，希望妳來的那天沒有飄雨。

母親指著台北橋旁二樓的西式餐廳，訴說二十年前的甜蜜。相遇的時刻，北投磺港溪上橋兩頭站著兩人，母親走向前詢問對方的名字，而後愛戀如溪水綿延。母親和父親曾立下一段時間不見面的約定，當時，父親放棄製筆工廠業務欲轉向公家機關，閉關自修準備考試的決心如同他倆堅定的愛，榜眼的榮耀延續至今成為典範。妳說他生活在充滿椰林的校園裡，妳與他之間只有空白。妳們擠一張書桌肩靠肩，好不容易進入思考的階段，他卻正想休息俏皮地逗弄妳。是的，截然不同，讀書如同往後的日子，我們都拉緊了發條，斤斤計較每分每秒，對讀書或對他。

夏末秋初，在陌生的竹塹東區，我見識另一座發亮的城市，或許它是台北的虛擬腹地，有一條隱形的網將台北與竹塹東區一同放入摩登的領土裡，成為他者想像的共同體。妳來找我的下午，我正為名謂「知識交流的學術活動」而苦得抽身不開，拖延到傍晚妳從街的那頭走來，爲陌生的城市烙下熟悉的印記，妳懂得我的寂寞。努力地為生命研讀，爬梳的過程如同刮背時弓起身軀、拉直筋肉，結束後舒通血液卻早已汗水潸潸。府城的榕樹蔭，曾經是我逃離典範的安棲之所，我啃食書本、咀嚼別人的故事，自己的故事卻悄悄地一點一滴流失，記得頭七時父親描述爺爺待他的好，而我模糊的記憶消磨濃厚的情，靜聲啞口。

細數歲月，府城的根已將我足緊緊纏繞，台北的記憶停滯，只能用零星的訊息、聯繫串起殘破的路徑，重層的圖層已交疊不出具體的樣貌，美麗風景在中卷找不到延續；像是畫者飲酒作畫，到後來醺醺茫茫的時刻，只能胡亂揮灑幾筆便昏睡貪眠，非指醺茫的境界破壞畫作，畫家趁時飄忽至想像的桃花源，捕捉天邊的驚豔的雲彩，但畫作卻因此無整體的美感，或許是墨水的濃度、力量的輕重，總是使不出一致連貫的美觀。曾幾何時，我和妳一起想像台北。

尚未找到解答，圖畫正開始接續。島上的人們如何書寫台北、理解台北、想像台北；穿梭文字的美華迷園，尋找線索逐漸拼湊地方變遷的樣貌，對人們具有歷史意義的地方，為何成為精準、秩序、冰冷的空間。現在，挖掘真實的渴望像個支柱，讓我在寂寞的風城可以站穩。

冬至，母親打通電話給我，僅是簡單的話語，我赫然明瞭沒有人要我追求典範。

「轉涼了，要不回家喝碗雞湯？」

記憶在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