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阿盛老師給最高分的一篇。

寫和研究所同學的故事,描寫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與衝突。

在那之後,與那位同學成為很要好的知己,也學習到溝通與同理心的必要。

很慶幸,現在身邊的朋友都是經歷各種衝突悲歡喜樂後留下來的人,

與你們的那些日子焠鍊了真摯的友誼! 

 

<依靠>

 

第二次離鄉念書是為了就讀研究所,這次沒擔起誰的期待而是自己決定的人生。早先,同學們興奮的思考,用想像繪製研究的願景;後來,裹足不前成了常態,什麼也不做,成日懷疑自己何其僥倖,何德何能進來念書。人人於研究苦海浮沈而急於找到浮木,期望有人在寫作路途上相依相伴。

學期初,同學們積極大談大笑,通通擠成一團,走到哪都像部隊出操,班長發號司令,一群人便跟著走。不久後,誰喜歡了誰,誰又不喜歡誰,人人敏感脆弱,還不到半月就解散,也沒更深入了。課後人散,同學們各自踽踽獨行,背著行囊埋入成堆的書本中。我不知道手機裡要輸入誰的號碼?不知道有沒有無所顧忌就能交往的朋友?不知道何時會變成知道。

相較於我,那時的妳就像獨行俠,沒有一絲浮躁,似乎也不想依賴他人,沈穩、安靜。纖細瘦弱的妳,平時一副無所謂的神情,並不特意討好誰。某次,我們共乘一部機車,回程送妳抵家前,不知為何,妳望向我,好似看穿我的心事:「要說什麼吧?」那瞬間,我直愣愣的回望,妳直視的眼光清澈潔明。我靜了一會兒,才怯生生地細聲說:「只是沒人可以依靠」。妳喔了一聲,無所謂的樣子:「那就依靠我吧」。頓時,我似乎將隱忍的無助全都宣洩出來,在妳面前哭哭啼啼的像個小孩。之後,我總是賴在妳的房間。我告訴自己,這樣就夠了,不管如何,有一個地方能接納自己。

然而國中時期與朋友失交的苦痛一直存在心中,那個畫面不斷在我們來往初期掠過腦海。記憶中,午後斜陽下,她和三位女孩手勾手嘻笑喧鬧,我與另一位女孩走在後頭,空氣中懸浮著灰白粒子,讓一切霧濛濛的,她的背影越來越模糊。當時我心裡有種滋味發酵了,因而刻意拉開與她的距離。我假裝不說話、不主動,只想引起她的關愛,她納悶著卻不過問,也倣效我的姿態。我們憑藉青澀的執拗偽裝冷漠,直到畢業典禮,廣播器反覆播送驪歌時,我們依然固執地拒絕先示好,迴避對方的眼神。其實我們都知道,彼此都捧著真心,等待對方開口。但誰也沒先說,在還沒有手機的年代,遺失一串電話號碼,就像遺失了友情。我們連說再見都沒有,在班級團體照中,我沒有一點笑容。

我知道她不是妳,卻也暗自擔心結局。我們看書、聽音樂、看電影,聊天談地,然後從山川陸地到沙灘海洋無處不去。某日煩悶的下午,我們追著夕陽兜風,來到海邊已經天暗。柵欄將水泥地與沙灘區隔,天色與大海分不清界線。我們聽著海浪聲,什麼也沒說。直到妳播放出手機裡的音樂,我們才五音不全地一起哼唱,一首接一首,等到口乾了便讓音樂流瀉隨波浪起伏。回程路上,夜晚霧滿,我真正明白妳在我心中播種了相依的種子。

妳與我後來疏遠了。妳注重隱私,隱藏情感,總是聽比說多,能接納許多人的痛苦,卻不願意揭開自己的苦讓別人分擔。我關心妳的痛苦卻被遠遠拋擲,只能在電話裡擔心妳的憂鬱,我們之間就此斷了聯繫。日後偶然在街上擦身而過,彼此比陌生人還生疏難堪,面容瞬間老了幾百歲。我面臨被遺棄的衝擊,感到交友的痛苦循環不斷,夜夜苦思妳離去的原因。因而,生活日夜顛倒,無法克制地任淚水奔流。

朋友鼓勵我別老窩在房間,去外頭運動散心。冬夜雨停後仍濕霧瀰漫,我隨著友人踏上燈火通明的操場,在橢圓形的跑道跑步,一圈圈的旋轉,耳機裡放送的音樂讓奔跑的情境像是電影的開展,漸漸地自成一個世界,身邊的友人忽遠忽近,好似在現實與幻境之間來回。我呼吸吐氣,規律的喘息,肌肉漸漸緊繃、酸疼。我以為自己如身體不斷努力往前進展,卻未料只是無止盡自轉,期待在盡頭有誰會在那等我,卻找不到終點止歇。

畢業前夕,我決心好好處理這段棄置一年的情誼,發了信要將留在妳那的東西拿回。未料妳在答應我後,也吐露現況:「我已經好了,有些感覺在我心中塵埃落定,已不需要再揚起。妳是短時間內前所未有最了解我的人。對妳我有深深的抱歉及更深的莫可奈何。相見不遠,祝福無限,東西整理後歸還予妳。妳亦未失去我。」

我反覆看著信,感到這些話遲來了。那些糾纏於內心的穢物全都給吐了出來,決心要用冷酷的話一刀刀的刮著妳才能舒坦,才能不傷到自尊。在心中原本是這樣打定的,卻在回信時,故作善良來掩飾各種一言難盡的激動,內心一方面抗拒著妳,不願意諒解妳的離去;一方面找回失落的缺口,慶幸我仍在妳心中。

妳知道嗎?我後來不曾獨自再去看過那片海,直到某個機緣之下,我與友人擔當聯誼的主辦人,參加者提議去海邊放煙火。舊地重遊,感到悵然。有人負責錄影,有人負責點燃煙火,影片中,煙火燦爛,嘻笑聲起落,充滿童心,人人如此和善,只是笑。儘管沒人湊成對,但這樣就夠了,簡單的喜悅刷洗著投諸於那片海的複雜情感。然而,我與妳,沒有影片可復習,當時好想讓妳看夜空下的煙火,但不知該如何面對我們的過去,該用什麼心情去舊地重遊?

我們重逢的時候,妳的長相沒變,但是說出的話、想的事情、穿著打扮已呈現陌生又令人驚奇的樣貌。時光飛逝,當我們停下來觀望時,才發現我們都變了好多。我試圖根據往日的記憶來理解現在的妳,卻發覺有一塊空白,怎麼也無法顯影。雖然得到妳離開的答案,不再困感,卻也感到失而復得的情誼已經走味,妳與我此刻正如最熟悉的陌生人。縱然在那之後妳解釋的夠多了,我依然不曉得該用怎樣的姿態與妳來往。

幾年後,妳放棄了與我的婚禮撞期的考試,前來參加喜宴,妳說:「結婚只有一次,考試每年皆有。」我深深感受妳的真摯,亦覺朋友一個個的失去,似乎皆是自己的選擇,而非是她人的安排。謝謝妳,我不再於創傷裡反覆自殘,相信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可以修補。是的,我們正逐漸恢復友情。

 

發表於中華日報副刊2013/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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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芥末美乃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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