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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聲使我在不知時間的幻夢中甦醒,窗簾遮蔽了多數天光,些微細長尖的光線穿透隙縫,隨風搖擺在陰暗的室內,似乎透露了未知的訊息。我著眼接起手機,母親,妳阿公去世了,趕快收拾回來吧。我不知該收拾什麼,只抓了簡單的東西胡亂塞入背包中,用毛巾抹了一把臉,就搭上客運。

北上路程中,我還沈浸在如宿醉般的頭痛中。阿公的生活樣貌,久久未聞,他的存在像擱置在菜甕的醬醃黃瓜,那麼日常幾近普通,卻是令人懷念的味道。對於他的死,心沒有實感,一點跡象也未能尋得。阿公臥病送醫這段期間,母親可能不想讓我擔憂而未提及。這下措手不及,一切都來得太快。

我想,到底人的死亡該有什麼脈絡來爬梳,才能接受這樣的變化?在某些短短的片刻,我還不可置信一個人就這樣消失。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就讓我以為,他只是在另一個地方活著,以親人的敘述與自我回憶來構築他往後的每一日。只要想起他時,美好的畫面有溫暖的圖像,那就好,那就夠了。

頭七時,父親將親戚們聚集在一塊,圍成一座家城,好似保護城中的阿公。邀請每個人訴記憶中的阿公,我已經不清楚父親了什麼,只像未準備好又怕被教授點起回答的心虛學生,低頭閃眼睛飄忽。假裝鎮定的神情也只是虛晃一招,最終還是被點到名字。但我怎能,對阿公的記憶,是可口奶滋、康貝特、過年的零錢遊戲;我記不起帶有親情溫暖的完整事件,僅剩如此庸俗的瑣碎片段。我選擇「不知道」,迴避父親責備的眼光。如此羞愧,在這種哀弔時刻,竟害怕記憶薄弱會受嘲笑而不語,矛盾複雜的情緒遁入心頭,更多是無以名狀的哀傷。

明明平時易哭易喊,常哭得一塌糊塗都不知羞,在法師命令哭喊表達哀慟時,卻是突然啞聲鎖喉,無表情的樣子倒像不相關的路人。唯一哭出來的時候,也只是夜晚與堂妹們並排躺在床上,聊起以前與阿公相處的時光。也不知誰先起得頭,一人哽咽了,其他人也就忍不住淚流,卻也很默契地,誰也不出聲。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我們幾個孩子,通通成了鴕鳥,好似面對死亡,不該張揚情緒;卻在儀式中,彷彿電視表演巴不得大聲昭告死亡的到來。如果不哭不喊,是否這就不是事實。  

或許因哀傷的關係,讓一切迷幻起來,恍惚間,我們一家人前往寺廟拜拜。這廟坐落在一個有著現代電扶梯的牌樓裡,傳說,這裡容易遇到往生者。我走著走著,竟然看到阿公。我深怕他不見,不管禮俗緊緊抱住他。我們肌膚相貼,兩顆心臟頻率一致的蹦跳著。阿公臉上扎人的鬍鬚磨熱了我的臉龐,給我難以置信的真實感。

這是一場夢。那未曾實現的擁抱似乎實存著,像一種正式的告別,阿公以另一種方式,讓我真實的感受到他的存在,彌補我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的遺憾,讓我不會忘記他的樣貌和溫暖。於是,阿公在我的記憶中有了完整的情節,我像其他人一樣,也有故事可。夢中,我抱著阿公大哭了一場。

醒來,我望向搖擺的天光,一閃一閃的刺,令人眼痠得睜不開。

 

中華日報2013.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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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芥末美乃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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