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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來一直下雨,某天早上,我發現天花板竟然在滲水。我深怕房間也開始下雨,焦急地求救於房東,他勘查天花板的情形後,迴避立即修繕的必要,偽善地說:「再 觀察看看,這是個大工程。若到時候要翻修,我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套房,你先搬去別的空屋住」,意指未漏水一切就維持原樣。於是我依然懸著一顆心。


     年初,好友決定來住處拜訪,打算寄住一晚。在她抵達前的早晨,我坐在床上閱讀向田邦子的〈午夜的玫瑰〉,向田認為「午夜的玫瑰」帶有鬼魅的隱喻,有次她傍晚回家時發現鄰近的花店把剩餘的百朵玫瑰送給她,放置不知多久的玫瑰已被摧殘得不太完整,她只好分枝修整,再包裝好放在浴缸裡,期待花朵可能因而再度甦 醒。我不知不覺看到睡著,恍恍惚惚間已經中午,但是天氣陰沈得像傍晚般灰暗。文章殘留在腦袋的印象,僅剩一幅灰藍色的剪影──月光投射下,昏暗冰涼的廁所 內殘敗不堪的玫瑰躺在浴缸。我看水漬灰壓壓地印在天花板,比起上個月擴大不少,而我低頭看情人在婚宴接到的玫瑰捧花還放在地板上,不知何時已經枯萎,枕頭暫時也只有自己的體溫了。


     下午,好友抵達住處。我們聊起近來生活的悲喜,也提到房屋滲水的情形,她問:「樓上住的是女生嗎?」我搖頭否定。她又說:「我本來以為妳有可能會像平路筆下的主角,因為天花板滲水不小心發現樓上的命案,還揭發了女房客的感情秘密。」我很慶幸住在頂樓,不會有類似的恐怖情節發生。就寢時,我把早晨用來墊背的枕頭和棉被歸位,拿了一條薄棉被讓好友墊在身體下方保暖。關燈後,她突然納悶的問:「棉被怎麼濕濕的?妳該不會尿床吧?」我駁斥她的玩笑,一方面想或許是早晨看書打睏不小心流口水在棉被上了,一方面像小狗拿起棉被嗅,沒有留下任何氣息。我把薄棉被丟到床尾,不當一回 事。


     隔天,好友搖醒我:「天花板在滴水耶」。三片極大的灰色花瓣如印花鑲在床上方,花蕾處聚集四滴水珠,正蠢蠢欲動即將墜落,床尾的薄棉被濕的面積更大了。房東沒有牽拖的理由了,他通知水電師傅到達現場勘查,我肚子的火焰都快要燒乾屋內的潮濕。我氣惱房東的心態,早知河水即將潰堤,卻要等到災難 來臨才急著補救。水電師傅勘查完頂樓,推估應是天台積水滲入天花板,只要在天台挖洞補水泥就能解決,明日會來修理。


     窗外陰雨濛濛,不管白天還是傍晚都是一般灰,好似所有時間都置身黑暗。屋內的我們各懷心事。我擔心受怕又精疲力盡,整個人癱軟在床上,好友也跟著窩在一旁。我們一同看著滴水的天花 板,彷彿大雨隨時會讓世界毀滅。在潮濕、凝滯的空氣裡,沈甸甸的心事快要令人窒息,但一傾吐就要決堤,好似花蕾處的滲水會劇降浩劫。好友提到現在和研究室的學長互相喜歡,我心喜她終於能脫離舊日戀情,踏入下一階段。沒想到,她卻接著說:「不過,學長有個在國外留學的女友。」我還來不及發問,好友便開始為學長辯護,認為學長已經不愛國外女友,會維持三人行的情況只是暫時的。我問她:「妳幸福嗎?」她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什麼也沒說,我們就這樣沉默地看著天花板。然而,天花板的那朵灰色玫瑰依然浸在水裡,不知何時甦醒。


──中華副刊 201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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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芥末美乃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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