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遠離主流的寫作者──賴香吟〉

 

學運的影響

賴香吟並不是每一個運動都連署的人,當時生活在台灣大學——一個廣義的學運現場──與其說吸收學生運動的養分,更像一段生活記憶,透過身旁參與學運的朋友話語中得到更全面性的理解,沾染了時代氛圍。或許沒有很多實際的參與經驗或加入社團辯論,但那卻是集體性的記憶和共同感。

賴香吟對同世代的人站在比較反省的角度,因為他認為「對學運的留戀、歌頌,或者從正面的角度歌頌學運的勇氣、熱情,我以為已經很多了。」因此,想在正面價值之外尋找其它東西。因為生活周遭的聲音使他看到更多角度的學運,這讓他意識到學運不是想像中那麼單純、那麼勇往直前,或是口號的吶喊而已。這反省也是種自我回顧。但是,對同世代人的經驗還沒有準備開始寫,頂多流瀉在少數的散文裡,因為「一個創傷或一個經驗延伸而出的題材必須歷經很長的時間沉澱才能寫」,至於《島》裡頭描寫到政治的篇章和兩千零七年發表的〈暮色將至〉則是多在談黨外運動和美麗島世代的人士的世事變化,多採取較正面、肯定的描寫方式。嚴格來說,在二千年前的作品多是關注七、八○的運動份子在歲月中的變革。


以「張望」為名的寫作

一九九三年起始,當時就讀日本東京大學總合文化研究科的賴香吟,因課業暫停寫作活動,這段時期,受自立晚報副刊主編林文義之邀撰寫散文小品,以「張望」作為筆名發表了幾篇文章,主要敘述大學生活及日常雜感。賴香吟表示用筆名發表的作品,往往是玩票性質,多數和正式的寫作軌跡沒有過多的聯繫。


兩段寫作空白

寫作的空白期往往是因具體生活的轉折而暫停,一九九一至一九九四年的停頓是因為留學的關係;而兩千年的空白則是父親去世的影響。當時賴香吟回到台南,並在文學館擔任一職,直到館長林瑞明先生催促其發表一篇文學館開幕文,才再度開始寫作。


影響寫作的關鍵點

賴香吟說明自從一九九五年朋友的死亡警訊開始,死亡就追著他跑,直至兩千年父親過世。他者的死亡成為一種創傷,因此九○年代的寫作,就像是創傷後的治癒寫作。

任何寫作者一生的寫作都只有幾個基本的答案。

從一九九五年迄今,影響賴香吟的關鍵點,在於朋友與父親的死亡,這不但使他的精神信仰崩解,也促使他在寫作上開始檢討熱情、理想、知識這些東西。從一九九五年的死亡事件,讓他對知識產生懷疑,若「寫作有什麼轉彎,或是自己有一些關鍵性的影響,就是這部分。」


因為在八、九○世代的人一直都相信所謂的「主體性」是能創造、有價值的,而且一直積極追求。包括自己在內的周遭人們都願意為了「主體性」把自己拋出去「實踐」。但是,賴香吟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一個完全實踐自己的朋友,最後的結果卻是付出生命。

這對我產生很大的崩解,我懷疑我們的理想、熱情是否真的那麼偉大?或天地會因為這個而改變嗎?其實不會,反而是我們被它摧毀。我自己不能算是個百分之百去實踐去追求的人,但是我的朋友絕對是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兩百去追求的人。這樣的人都輸了、都毀了…,還能怎麼樣呢?


大概是從《霧中風景》到《島》,主題不知不覺地集中在反省以前的知識、理想、熱情等信仰價值,都是「一些創傷後的處理,或是稱之為救贖(survive)的動作」。

在那個寫作的階段「反省我們相信過的東西,是否那麼值得相信。」不過,「這也是我後來才明白的事情,並不能夠說我在寫作當下就能明白,或我在當年就明白。」
直至〈暮色將至〉,賴香吟已經不是在反省自己,而是純粹寫一個黨外世代朋友的故事:「我自己有種感覺,好像總算回到一個比較高的位置去看,很高興已經沒有糾結太多的創傷或是傷痛在裡面。


文學風格與啟蒙主題

對賴香吟來說,他那個世代是非常相信現代主義和啟蒙,認為「很多東西你只要誠實去追求,或是去追求實踐,然後你可以改變社會改變什麼。

在《霧中風景》或《島》的小說篇章中,那些狹如少年維特的煩惱,廣至社會政治議題,其最終的核心意義在於「啟蒙」的意涵。「啟蒙這兩個字很難,你可以用很多角度談,某一個層面來講,就是頓悟和失去,你所謂的啟蒙前面有一個東西是必須要經過幻滅,或是要很大很大的膨脹,很大很大的破滅,那個啟蒙的力道才會出來。」〈霧中風景〉所談的意念便是:「如果你說啟蒙前的東西是在霧裡面的東西,我現在的想法,我並不覺得啟蒙後就是天氣清、雲散了,啟蒙後才發現看不清楚才是常態。」就像賴香吟在第一本小說合集的〈序〉訴說的那樣,他不再尋找什麼必然的答案了,反而以隻字片言輕觸心底親密的角落,安置一些安慰、重新認識過往。透過書寫找回訴說的意願。


後設技巧:三明治夾法──隱匿的政治立場

在解嚴前,「後設小說」已經在伍軒宏〈前言〉(1983)略見端倪,始至黃凡〈如何測量水溝的深度〉(1985)受到矚目,並在蔡源煌大量翻譯後現代主義理論之後,台灣在八九○年代相湧起一股後設小說風潮,不論是有意識純粹玩弄後設技巧,以較單一機械性的作法去呈現後設的意圖;另有張大春實驗性的後設,為了反對七○年代鄉土寫實主義「文學反映真實」的創作觀點。在這種寫作形式流行下,賴香吟的數篇小說也經常被指稱具有後設意圖,最常被評論點名的〈虛構一九八七〉和〈愛麗絲夢遊仙境〉,前者以一位高中女學生虛構同班同學的生平際遇作為投稿小說,後者則「揉雜(hybrid)」兩個童話故事,破壞原有的故事結構,以時間解構敘事。這兩篇小說在賴香吟看來都有後設的形式,就像是一種「三明治夾法」。但是賴香吟所認為的後設並非如此單純。在台灣流行的後設小說中,往往存在著一種較機械式的定義,如:只要存在「小說中有小說」就含有後設的意味。賴香吟認為在《散步到他方》、《島》、《霧中風景》等那些被視之為後設的少數小說,多是「小說的層次感或敘述的需要」,其中大多沒有意識操作後設技法。若有的話,如〈虛構一九八七〉中則是更深層地安置後設,去掩蓋要討論的政治性的東西。這種寫作慣性則源自於小說家的個性使然:「我不是很習慣用一個單刀直入的方式,或是用一個直來直往的方式跟你討論我個人的看法,我不是那麼喜歡直接告訴你我這個人的看法。


作為一個研究對象

賴香吟自覺寫作者和研究對象的雙面刄,因為熟悉場域需求而產生兩種選擇,一是熟悉流行的題材和主題而與主流靠攏,成為一個易於被操作的研究對象,二是因熟悉所以反倒逆向而行,去寫別的題材。賴香吟選擇後者,沒有一貫路線、也無法納入主流文學脈絡,可能對研究者不利討論,因此沒有太多的評論也不意外了。

作家這職業


小說家這職業本身就是個公共財,特別在這時代小說家若要成為一個比較具有知名度的作家,和本身的曝光率和寫作是否納入主流脈絡有關。對賴香吟來說,作家「公眾曝光的性質」和「期許擁有作家個人的隱私權」有難以化解的衝突,畢竟一個好的寫作者就是在燃燒自己的人生,人生經驗與作品無關很難。既然無法完全獨立分割寫作志業與個人生活,因此便造就賴香吟在寫作主題或產量上形成「迴避」的動作,避免因讀者或評論者對號入座或過度詮釋而引發額外的困擾。

這種迴避的動作使得小說中產生一種「疏離」的特性,也讓評論者導向成保守主義的心態。這種積極或不積極的二元論,極可能落入預設政治積極性的危險之中。所以,我們要先區分寫作態度和關注公眾議題的方式的差異。

寫作的志業

誠如賴香吟遭受作家職業和寫作的衝突,在公眾性上不積極的展示自我,鮮少的訪談、自述或評論,創作書籍出版的時間也總是拉得很長,但這並不表示他在寫作上不積極。以現在來回顧,他想做到的反而是「堅韌性」,他不再強求改變外圍的狀況,而是從化解內心衝突,堅持下去來成全其志願!這樣的思考轉折,使他對於衝突看開了,不再是二者擇一的問題,也比起前一階段來得更積極得寫作。


積極或疏離保守


跳到對公共議題的關注度。

這和筆者在緒論時提醒的知識分子定義有關,對於政治、社會議題的寫作,仍要謹慎分別小說家與運動份子的不同,雖然我們可以批評或應該批評那些只坐在書桌前卻大聲謾罵社會的矯情作家,但是這並非代表所有具有道德使命的作家都必須以社會實踐之途來證明達成知識份子的責任。這樣的扣帽子行為可能失於對錯的二分窠臼。

毋寧成為一種選擇問題,小說家對公共議題的再現,若變成寫作風格和現實行動是否一致作為審美價值的核准,那麼又該以哪種寫作方式作為唯一的方針呢?

賴香吟以寫作作為觀察社會的方式,其中迴避直接指涉的風格使得小說帶有疏離的性質,這種疏離來自於他以經驗對自身應該對運動保持距離有關。或許在九○年代學運退潮後,賴香吟不再選擇上戰場的革命姿態,或跟著用連署和遊行表達自己的立場,雖不敢聲稱能以文學改變現實,但是卻仍然對社會保持聯繫與批判。

從經驗或結論來講,純粹以自己的狀況,我認為去做了不會比沒做更好。我能奉獻的跟我所得的,一些經驗顯示我去做了還比不上我沒做得好,所以我覺得我應該用我擅長的方式去做比較好。

作家、知識份子與實踐的大哉問,筆者認為會不斷地隨著時代變遷而提出不同的主流標準。賴香吟在啟蒙主題的小說中反省運動本質時,表現的曖昧、模稜兩可的矛盾,已經質疑了其一直想要建構的主體性,而過程中通往虛無的不確定感,但是最後又能從小說結尾窺見以書寫為最終救贖的意圖。


敘述者

以上的疏離風格也可歸咎小說中慣用的「沉默者」角色,我們可以稱作「作家的人物原型」。賴香吟說:「任何作家都會常常出現同個類型的角色,如果從這個角度的話,大概是一個一般世俗意義上不太有行為能力的男性敘述者。」



結語

現今就讀成功大學台灣文學所博士班的賴香吟,同時作為一個作家和研究者,在訪談過程中,經常出現球員和裁判的角色轉換,這也使人感覺到他的反身性,除了作為一個寫作者,也時常站在一個距離之外,以研究者的身分審視自我。

賴香吟說:「就算作者有意逃避展現全貌,但是研究者就是要幫作家拼圖,某一層面,這種作法很殘忍,卻又是論述時必須要實行的。」這也提醒身為研究者的我,在論述其文學時要避免硬將作品放入現有的西方理論或主流文學脈絡中,掩蓋作品的獨特性,失去開拓文學版圖的可能性。研究者雖然無法完全符合作家的原意,或者小說展現的樣貌可能已經遠離作家的意圖,這是讀者感受與作家意識的差距問題,我們只能嘗試「接近」作品的核心,而非成為一個劊子手。

此篇出自分享,切勿引用。

標楷體之處,出自黃懿慧,《學運世代知識份子的知識實踐:賴香吟小說研究》,清華大學臺灣文學所碩士論文,2009。

 

創作者介紹

黃芥末美乃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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