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名:《河流》
導演:蔡明亮
時間:1997年
演員:陳昭榮、李康生、許鞍華、苗天、陸筱琳


九○年代的畫面與氛圍呈現在色彩皆帶有些蒼白的影像裡,電影一開始斗大的「新光三越」作為背景,人群中的小康與陳湘祺的相遇,重逢而因溫馨敘舊的後續,竟是代替假人演浮屍,漂流於臭河的一具假浮屍,那遠景納入渾濁的藍和灰壓在那載浮載沉的小康身上,而這帶出他的處境。惡臭卻在之後洗不淨像吸血蛭般纏附於身,突如其來的脖子痛,令他頭無法挺直,老是往左邊緊縮。之後一連串的治療過程,卻也成為家庭稍稍聯繫的一個契機,母與子、父與子的絲絲扣合。當我看見電影裡的紅色鐵門、電鍋、木頭夾板、翠綠的地板、藤椅、魚缸、褐白色電視櫃,憶起過往跟阿公阿嬤的溫暖與嘻鬧,而不預期的眼前影像卻是一個個孤單的身影,還有兩人的不語,或是小康的「不要管我」。家庭關係的疏離似乎是傳統社會延續到現今,一個難以承認卻實際存在的命題。不輕易吐露的愛在治病的過程中慢慢萌發,被視為聖潔的親密關係限定在一種父上子下類君臣的模式,彼此的疏離又帶有血緣般的親。一直到我們看見麥當勞裡老人的身影,與年輕的銅體緊靠、祈求給予,那個黑暗不明的房間裡,只見得部分的肢體來回交錯,緩慢、無聲、試探、壓抑,最後那個身穿黑衣的年輕人和小康擦身而過,父子兩人皆不知道對方的內心渴求,於天橋上的黑白雙影,似乎預示了小康將與黑衣男走上相同的境遇。

片中的大雨和屋頂漏水,像是蔡明亮不變的操作手法及隱喻,小康爸的房內屋頂漏水,一直持續到片子末頭。當小康與父親於黑暗的房間探索彼此陌生的身體,小康媽對外遇男人自動撲上小心翼翼的訴說渴望時,一直到我們看到小康媽孤獨一人坐在飯廳(應是聚集家人的溫暖之地),她發現淹水,找尋漏水的根源,甚至如父親敲樓上門不應時,她卻做到水電工認為不可能的任務,從後陽台攀住鐵架爬到樓上,終於關住水龍頭。但,下一刻畫面轉到父親開了房間的燈,發現與之交合竟是自己的兒子,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回盪在寂靜的房內顯得更響亮。說是無情,毋寧是不可告人的私密同志情在疏離的父子情裡爆炸。當我們仍在震撼父子倆個性向與交媾,一轉眼,小康媽坐在父親的房內,那持續滴落的水和屋外的大雨如父子的情慾宣洩,小康媽對於屋頂漏水的無力正借喻她與小康爸之間的不可能。於是,那苦與怒吼發生在年近五十歲、人生似乎無法再有變動的婦人身上。

電影的最後,父親與小康一起躺在床上,彼此互知心事卻假裝不知,陣陣輕微的喘息聲。像是默認彼此般悄悄地融化進黑夜。隔天,父親說:「師父叫我們去台北找一家醫院,不要再去找他,我去買早點。」小康則拉開窗簾走出房間,轉動的脖子,父親的一巴掌似乎讓他的脖子不如之前的僵硬、酸疼。晴朗、充滿陽光的早晨似乎還留有一線希望。

這個家與情。


後記:

第一次看蔡明亮的電影是在小叮噹的課上,《天橋不見了》只有短短的幾分鐘,老師要我們注意片尾飄動的白雲。那時不懂有什麼意義,也不怎麼喜歡。但是,之後有蔡明亮的電影就會多注意個兩眼,和蛋一起看《不散》,夜晚喝著咖啡看不散,戲內戲外的觀眾寥寥可數,拐著腳的鐵片踏踏聲和長長的走廊,沒有什麼台詞和單純的場景聲音,像是一貫的表演風格,老是讓觀眾等到想發狂的長鏡頭,沒有誇張的戲劇效果而有一種衰敗的真實。《不散》的戲院終究被拆除,而看《不散》的我們終究會散去。之後,畢業前系在圖書館內看了《不見》,拍片模式如同以往緩慢,但少了什麼似的,只覺得無聊,極為想睡,後面一直在快轉。

千禧年後,桃紅色底有著赤裸的男女的海報,引起許多未看過蔡明亮作品的人,一探究竟。以看A片的心態去看《天邊一朵雲》的客倌們一定會大失所望的,因為片中肥胖的女優在拍攝時讓寶特瓶蓋掉入體內的滑稽,還有男優李康生每每在拍之前無感的窘況,以及好幾場華麗的歌舞,皆是在諷刺人們想一窺色情的心態。電影中以停水為背景,陳湘祺喝西瓜汁解渴,卻讓人覺得她越喝越渴。照例她又到自家樓下的出租店租色情片時,意外發現與之有情愫的李康生正在拍攝A片,她靜靜地從洞口窺視一切,似乎也藉以得到些滿足。最後,激烈的完事之前,李康生衝向前隔著牆,透過洞口將下體塞入陳湘祺口中。這衝擊相信都震撼了現場的觀眾,鏡頭的最後幾秒,聚焦在陳湘祺那充滿水氣的眼朣,不知是否有流淚,而原因又是為何?是難堪又或緊繃後的解放?

再次,又遇到蔡明亮的特展,這次看影片的氣氛很不同,一群夜貓子在咖啡廳裡看著投影機放的《河流》,人數不多,老闆和十幾個人與一隻貓,免費的紅茶與頗硬的木椅。其實,人數已算多了,記得看《不散》時,只有五個人呢。《河流》和蔡明亮其他電影比起來,對話多、劇情複雜的一部片,仍然結合情慾、身分認同、疏離的不變主題,但加入了家庭關係與民間信仰,還有我記憶中的台北市。這樣看下來,算是覺得最好看的一部。雖然稱不上喜歡,卻也看了好多,或許是對於未能了解的東西的求知欲吧。以後還會繼續看下去嗎?

誰知道?

還有,咳咳,蔡明亮的片子不太適合和異性去看。

希望鄭文堂不要跟他一樣帶有傲氣,但能跟他的片子一樣有特展可以常常看到。推薦《夢幻部落》、《經過》、《深海》。





蔡明亮電影:

1992 《青少年哪吒》

1994 《愛情萬歲》

1996 《河流》

1998 《洞》

2001 《你那邊幾點》

2003 《天橋不見了》    

2003 《不散》    

2004 《天邊一朵雲》    

2006 《黑眼圈》    

創作者介紹

黃芥末美乃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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